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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珍:河水漫过铁轨(节选)

时间: 2018-11-12 10:27:53 来源: 《小说选刊》2018年第11期 作者: 文珍 编辑: 王艳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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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一句基本无效的开场白:小蔡本来是不会见到那辆列车的。既然她已经暗下决心不和这房屋的主人产生任何多余的瓜葛,就几乎毫无可能拜访这远郊的旧楼。但这其实是个意外,一次命运的捉弄,一次巧合,诸如此类的小概率事件。她在刘大可的新居里总共就只待了一刻钟,就在那不多也不少的十五分钟里,她突然看到了窗外绿树丛中那辆开往春天的绿皮火车,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开往她家乡的那班。看不清楚车厢上喷的车次,算起来时间真是差不多的:那班车下午三点半从南站发车。而现在是三点四十分。只是不知道这里离南站有多远。而火车又往哪个方向开——作为一个南方姑娘,她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

刘大可邀请她到自己新买的一居室做客时,并没说客厅窗外就能看到铁路。是来了以后小蔡自己发现的。房子倒是和小蔡预期中的一样狭小,饭厅加客厅总共十二平方,厨房和卫生间各五平方,卧室八平方,加起来最多三十平方——并不比小时候看过的《洋葱头历险记》里那个南瓜大爷用尽一生积蓄盖成的红砖房子大多少。装修倒还算敞亮,多是上一户主人留下的遗产,据说还因此多要了几万块钱。家具也基本簇新,虽然多半是淘宝来的廉价板材。卧室贴了墙纸,一种看上去颇有几分高级感的暗灰色团牡丹纹,室内摆下一米五宽的床再加上大衣柜,面积就占去了一多半。一看到床,一种模模糊糊的道德危机感就在这八平米上方弥漫开来。小蔡想了想,没敢走进卧室,快步走到了客厅窗前。

大可殷勤道,我去烧水泡茶。上次同事去日本给我带的樱花茶,据说很香。

小蔡无事可干,遂站在窗前背着手做老干部状凝视外面的景色。就在这时,那列火车缓缓出现在了远处的绿树间,有一种过于鲜明的蓝天丽日的不真实感,像松村诚的卡通插画。

她不禁失声惊呼:火车!

厨房传来回答:你说什么?伴随着哗哗的流水声。水正流淌在水果之上。

我从小就住在铁路边。我爸就是修铁路的。后来……去世了。

你说什么?大可索性走出厨房,反正小,也只三步之遥:你爸爸怎么了?

去世了。我初中他就生了胃癌不在了。

噢。

他沉默下来。难以言喻的尴尬在十平方米的客厅里荒烟蔓草般迅速扩散:这么多话头可接,偏要专门跑出来郑重其事地问这么一句!他不无懊丧地转身回了厨房,泡好茶端出来再勉力接上话头:这房子就是铁路局职工的宿舍。本来以为离铁路那么近会影响睡眠,结果也没事……有可能是我睡得本来就沉。

他斟完茶,犹豫而试探性地向前踏出一小步。小蔡这时仍眼望窗外,有口无心地“嗯”一声,没在意。她不觉得必须得回答他的每一句话。刘大可就是那样一个让人不一定要回答每一句话的暖男。絮叨。家常。体贴。容易让姑娘感到安全。却也很容易就被姑娘们一次又一次发好人卡。

那列火车还在往前开着,没完没了地。

小蔡感到一只手胆怯地拉住了自己。这时她才真正被吓了一跳。此前她完全被窗外延续不断的火车迷住了:如果不是车厢太多,就是行进实在过分龟速,开了很久很久,火车依然没有驶过那片树林之间的空地。轰隆隆地,漫长无尽。像极了太阳下的白日梦。

时间的确在那一刻静止了,要么就是在以一种看似前进的噩梦方式缓缓后退。小蔡的反应比自己想象中要大得多,飞快地,一声不吭地用力甩开,像甩开某种迅速逼近的糟糕感情。虽然是一模一样的五十平方,她自己买的小房子且还在三环以里呢——这么偏僻的地方,刘大可怎么敢!同时为了加固这气恼,她甚至飞快想起了若干民事或刑事案来。前两年还有个南方系的记者被曝光侵犯了他们报社的实习生。那个术语叫什么来着?熟人强奸。

刘大可紧拉着她不放手,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一声不吭。她清楚感知到他手心黏湿的冷汗,厌烦起来,看着他涨红的脸,只觉可憎可恼。这时她突然听到了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一根根救命稻草们顺着水声缓缓漂来。遂冷静地指出:你忘了关水。

刘大可一愣,力道一泄,小蔡再一使劲便放了手。他刚才从厨房出来太急,真的忘了关水龙头。设想了许多天的拉手甚至强吻,终于没能在自己的新居成其事。

一个尚未沾染上樱花茶味道的胆怯的吻。一个此刻未曾发生、便永远不可能再发生的吻。

一放手两个人当即尴尬起来,手手脚脚都生出枝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也不敢再看对方。刘大可后退一步,小腿肚结实地撞到了身后的茶几,哎哟一声。他低着头像犯了大罪,说:我去关水。你等我出来泡茶。

小蔡等他完全转身进厨房,才说:不喝了。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她拿起包检查钱包手机钥匙都在准备离开的几十秒,刚够大可飞快回到厨房重新按烧水钮关好水龙头再出来挡在她面前:小蔡,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

她摇摇头,轻轻推开。这次推开得十分轻易,几乎让人生出怜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迷人的窗外:那列火车终于开过去了。一切奇迹可能发生的瞬间都消失在那片郁郁葱葱的杨树林后。天边云的确是白极了。一小朵俏皮的,镶着金边的从动画片里飘出来的云,定格在蓝汪汪的天上。

而就在云白、杨树林和铁路的那边,距刘大可耗尽十年积蓄买下的房子近在咫尺的那边——并不是一群快乐的蓝精灵,是河北。

2

视频虽然像素不够高仍能看出防护堤上大雨如注。新闻报道里上了年纪的两口子赤身抱膝坐在防护堤上,看上去非常冷。

人类学博士苗点点在公交车上刚用流量打开视频,里面的暴雨声就和车外的雨声哗啦啦响成一片,仿佛自己正打开摄像头拍摄这一刻窗外的雨——但如果是真的也太奇怪了一点。春日如画春草如丝,暮春北京城的一场暴雨有什么好拍的?而且还是在行驶中的公交车上。外面正狼奔豕突着无数走避不及的路人。

从眼角余光,可以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男的要下车,正费劲从背后挤过去。她感到颈窝一阵热痒,扭头一看,那伸长脖子盯着她手机看的陌生男人被抓了个正着,表情尴尬。

你在拍外面的雨?那人索性搭讪。

不是。这是在南宁拍的新闻视频。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解释——也许只因为习惯性友善。

哦。我还以为你是个拍客。

到站了。那男的抛下这么一句,施施然下了车。被他一打岔那条视频倒已自顾自播完了。苗点点就又如中魔咒般重新打开,从头再看一次。车厢里的雨声重新哗哗响起,外面的雨却已渐渐停了。刚才那站下了不少人,空荡荡的车厢里没人再关注她的手机。大家都低头各看各的。

车再次到站。车门洞开。这站苗点点该下车了,才猛地发现一直在看视频,忘了把公交卡从包里寻摸出来——下车前还得再刷一次。急切间怎么都摸不着,一阵手忙脚乱。就在最兵荒马乱的当儿,她的手机突然从手里滑落,在台阶上清脆地磕了一下,最终安然躺在车门外泥泞的地面上,先于主人离开了这辆公交。她惊出一身冷汗来,当即放弃找卡,正待下车,车门却猛然关闭了。说是庄重而势不可挡也可以。总之一切无可挽回地快速启动起来。

下车,我要下车!苗点点大力拍门。师傅,停一下!

公共汽车就像一个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的巨型战争机器一样铁面无私地继续往前开着。司机置若罔闻。端坐车厢中间的售票员纳闷地看她一眼:你早干吗去了?

刚才一直没摸到公交卡……师傅拜托您停一下车,我手机刚掉到车下了!求您了!

车厢所余无几或立或坐的人皆如木雕泥塑,看不出来同情还是幸灾乐祸。没有一个人出声,电车照样摇摇摆摆地向前行驶着,驶过雨天的街景。一枝开得很大的杏花危险地挡在车前面,司机轻轻地打了一下方向盘,避开了。

公司规定,车一离站就不能再开车门,除非到下一站。你只能到站再回去看看手机还在不在了。售票员耐心地解释道:车启动了才喊停,这怎么停得下来?沿途都有摄像头,真停了公司该罚我们钱了。姑娘你还是等下一站再下车吧。也不远,一会儿就到。咳,有时候就是不赶巧——不过没准有好心人帮你捡起来了,这都不好说。

是个面色和善的团子脸大姐,穿着公交车站的制服。这套藏蓝色棉服加上同色套袖,特具一种神奇效果,就是让所有穿着它的人哪怕面目迥然有别,气质却渐渐靠近,再瘦的人也能显得膀大腰圆,穿出某种吃公家饭的国企气势来。更为神奇的,是北京城庞大的几十万公交车售票员群体经年累月锻炼出一种音调上扬、儿化音极尽夸张的报站专用方言,开口必比正常人说话快两倍,所有的尾音都被毫不吝惜地吞掉,短促、响亮、毫不费力气。——缺点是外地人几乎听不懂,比如苗点点。只要不报站,他们便又迅速回归正常人类。此刻这位大姐就是这样,苗点点却无法领情:刚才一关车门我就喊停了,咱们这师傅是不是有点耳背?

售票员还没接话,几米开外的司机却冷不丁说:谁耳背?你才耳背呢!乘车规矩不懂?要下车早点把卡拿出来,素质!外地人吧?

车还在晃晃荡荡地向前行驶,也不知道是车在抖,还是苗点点气得发抖:原来您不耳背。就冲您这服务态度,是逼我投诉您吗?

我到点了就开,谁知道你磨叽半天什么毛病——真给你停了,耽误一车人时间,还有理了?告你,爱投诉尽管投去,我公号是×××××,可记住喽!

师傅也是真猛人。一句比一句势大力沉,等闲接不住。

团子脸大姐赶紧打圆场:你就少说两句。又冲苗点点道:他就这脾气。这事也是赶巧了。咱先都别急,万一回去手机还在呢?咱们北京可是首都——首善之都。一切皆有可能。先放宽心!

首善之都。苗点点很轻微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这么主旋律的话,她只在地铁站或者公交站台见过。原来真有人信。

公交车等了一个红绿灯,等了半天抢道的人群、再继续行驶了至少一千五百米之后,终于停下来。苗点点走到前门,下车经过司机咬紧牙关憋出俩字:缺德。

说谁呢?你他妈——

剩下的国骂苗点点听不到了。车门再次势不可挡地关上,那个独立意志的钢铁怪兽缓缓开动起来,根本不听她的,也不听司机的。

坐过站耽误十分钟,没手机刷不开摩拜,一路奔回前一站又是十分钟。手机果然早已消失在泥泞中。公交车站外站着几个没见过的等车人,之前那拨和苗点点的手机一起早杳然乎云鹤。是她上月初新买的苹果6S,和前一个安卓不是一个系统,光倒电话簿就用了一礼拜。也就是说,才刚投入正常使用二十天,一切就付诸雨水。不刷卡全程多少钱?最多六块钱。为六块钱就失去了一个六千块的6S。

人类学博士苗点点五味杂陈地想起最后一次使用这手机,是用它看了一段视频,名字叫:

“夫妻爬上山头脱衣轻生,原因竟是儿子不结婚”。

……

原文刊载《文学港》2018年第10期

转载《小说选刊》2018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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