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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麦克法伦:我以为自己很了解大山,直到我捧起这本书

时间: 2018-11-19 15:03:03 来源: 新经典文化 作者: 罗伯特·麦克法伦 编辑: 王艳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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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罗伯特·麦克法伦(Robert Macfarlane),英国作家、学者,著有“行走文学三部曲”,2013年他受邀成为布克奖史上最年轻的评委会主席,《格兰塔》(Granta)前主编称他为当代最好的行走文学作家。本文摘自麦克法伦为苏格兰文坛的传奇人物娜恩·谢泼德的《活山》一书所撰写的万言长序,由澎湃新闻经新经典文化授权发布。

    凯恩戈姆是我接触最早的山脉,直到今天依旧是我最了解的一个。

    我祖父母在山脉东北端斜坡上的一个林间小屋安家,他们粗犷的牧场一直延伸到埃文河的岸边。我很小的时候就常常在夏天和家人一起去拜访他们。房间里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由英国陆地测量局制作、关于整个山脉的巨大层压式地图,我们用手指在上面划出已经走过的路,描摹下一次漫步的轨迹。我祖父是一位喜欢登山的外交家,一辈子都在世界各地爬山。正是他和他的凯恩戈姆世界在年轻的我心中埋下了对高度的热情。在幼时的我看来,他那三英尺长的木柄冰镐和陈旧的铁质攀岩冰爪就像是巫师的道具。祖父向我展示过他攀登阿尔卑斯山和喜马拉雅山时拍摄的黑白照片;人类竟能登上这些山脉,这在我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对那时的我来说,登山就如谢泼德所说,“是一项传奇任务,只有英雄方能达成,远非每个人都能做到”。我和谢泼德一样,童年时期与凯恩戈姆山脉的接触“让我一生都与大山紧紧相依”。从那以后,我多次徒步、滑雪跨越山峰,我的区域地图如蜘蛛网一般,布满曾经尝试过的路径。我看到过几十只蓝白色的雪兔,这些体形和狗一样大的兔子从格拉斯莫尔山后的泥沼地里跳出来;也跟随过一群群的雪鹀越过布雷里厄赫山的高地;也曾在暴风雪肆虐时躲在北部冰斗的一个雪坑里,度过了好几个小时。

    因此,早在二〇〇三年一位老朋友推荐《活山》给我之前,我就已经知道凯恩戈姆山脉了。他提到这本书时,就像在谈论一本差点被人们从经典文库遗漏的大作。我捧起它,随后被它改变。我曾以为自己已经非常了解凯恩戈姆,而《活山》的作者娜恩·谢泼德的文字让我意识到这是多么自负的想法。她的文章重塑了我看待这些熟悉山脉的视角,教会了我如何看见它们,而不仅仅是看着它们。

    《活山》充满了敏锐的洞察力,只有“在山上待过一段时间”、频繁走过某些地形的人才能做到。“桦木只有在雨天才能释放出气味,”谢泼德写道,“这种香醇的味道就像陈酿白兰地一样浓郁,在潮湿而温暖的日子里,教人醺醺然沉醉其中。”在读到这些文字以前,我从未注意过桦树的气味;而如今但凡站在夏日雨后的桦树林里,就不可能嗅不出一丝拿破仑干邑的香气。在书中的其他地方,谢泼德记录并评论了金雕“一圈又一圈”步步高飞的过程,“地衣中微小的绯红杯菌”,“白翼松鸡”的腾空飞行,一池塘的“像投掷游戏里的筹码一样跳跃的小青蛙”,以及一只穿越阳光下的雪地、留下“古怪而可笑的狭长阴影”的白色野兔。她拥有类似安迪·高兹沃斯的敏锐洞察力,能够发现大山在偶然间展露出的大地艺术:“山毛榉的芽鞘被吹落在道路边缘,仿佛潮水过境,为灰尘漫天的五月带来了一丝明亮的色彩。”她在“绸缎般温柔”的十月夜里露宿在高原的火成花岗岩上,半睡半醒间感觉自己变成了石头,“深深地沉入静止状态”,在火成岩的影响下转变为全新的矿质版的自己。

    由此看来,谢泼德可以算作目光敏锐之人。和很多目光敏锐的人一样,她也有点神秘主义倾向,极端经验主义对她来说是通往内在世界的第一步。“观看了很久之后,”她写道,“我才意识到自己此前从未真正看见过它们。”她的描述常常超越,或者更准确地说,穿越了物质本身。在山上边走边看几小时之后,她写道:

    双眼会看到此前错过的风景,或者发现欣赏旧风景的新视角;耳朵和其他感官亦然。这些时刻难以预知,但似乎是受某种规则掌控,至于其工作原理我们仍所知无几。

    谢泼德,尼尔·古恩,以及苏格兰探险家、散文家威廉·哈奇森·默里都深受佛道两教影响。禅宗哲学,如同花岗岩里的云母微粒,在三位作家的散文中都有闪现。即便是在今天去读他们融合了高地景观与佛教形而上思辨的作品,依旧令人感到震撼,如同在菜园里遇到了一场能剧表演,或是在冰斗间看到了一朵野菊盛开。“一座山,”谢泼德充满禅意地描述道,“自有其内里。”她所谓的这一“最初的想法”,是个相当反直觉的命题,因为通常我们更倾向于从山脉的外在形态——峰顶、山肩、悬崖——来思考。谢泼德总是在观看凯恩戈姆景观的内里,我发现现在的自己站在山丘上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她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向表面之下的世界窥探,深入岩石裂缝的内部,深入清澈而明亮的湖泊溪流内部。她把手浸入冰斗小湖,赤裸走进埃文湖的浅滩,把手指伸进老鼠洞和积雪里。在《活山》里,“深入……内部”(into)这个介词通过再三重复,获得了动词的力量。她走入大山试图寻找的不是雄伟的户外美景,而是深刻的“内在”、隐秘的“凹陷”。各种隐而不现的风景令她着迷,比如阿登高地的“地下洞穴”,还有凯恩戈姆脉里的“洞穴”与“壮观的峡谷”。格兰扁山区里“小溪”与“湖泊”的水流如此清澈,在她看来,“好比晴朗的天空/天光汇聚其上”。冰斗吸引她的地方在于,在它们创造的罩形空间里,色彩和空气都被赋予了“形体”和“容”。写到黄昏时在“阴暗森林”里瞥见的生物的眼睛,她好奇它们眼球的“水绿色”是不是“人们看到的某种奇异的虚空的绿色……来自外界光芒的反射或是内部光线的闪烁”。

    对大山内部的痴迷可不是一番幻想;相反,它体现出谢泼德试图实现“接近内在”的目标。在谢泼德看来,世界的外在图景与精神的内在景观之间的来往持续不断、从未停止。她知道,长久以来地形地貌为人类提供了有力的寓言资源,是一种为自我画像的良好途径,也是塑造记忆、为思想定形的有力手段。这也正是她在书中研究的对象:山脉在形而上和形而下两个层面的互动关系。谢泼德明白,正如约翰·缪尔早在四十年前所写,“向外出走……其实也是向内探索”。

    我在三月下旬离开剑桥的家,在伦敦坐上卧铺火车,去北方的凯恩戈姆山脉旅行。在英格兰南部,黑刺李的小白花爬满了篱笆,郁金香和风信子散落在郊区的花坛里:春天最繁盛的时刻已经到来。刚一抵达凯恩戈姆,我就发现自己回到了严冬。背风坡上雪崩还在隆隆作响,埃文湖一片冰封,高原上依旧暴风雪肆虐。历时三天,在四位朋友的陪伴下,我徒步跨越了山丘,从东南方向的格伦希滑雪抵达位于西北边的莫利赫湖。在本阿布尔德宽阔的山顶高原,我体验到了最纯粹的“雪盲”状态。爬过高山或是去过两极的人们对雪盲可能并不陌生:雪、云、暴风雪,交织形成了一个苍白的世界,大小和距离变得无法辨别,既没有阴影也没有路标,空间显得深不见底。甚至连地心引力在这里也变弱了,只有当头骨里的血液倒流,才能判断出陡坡和瀑布的线条。在本阿布尔德山上那段令人惊讶的时间,我们仿佛飞行在纯白的世界。

    山中世界和沙漠世界一样,充满幻象。雪、雾、云和距离创造出不同的幻觉效果,比如光线和透视的把戏、幻日、雾虹、布罗肯幽灵、雪盲,等等。这些光学特效令谢泼德为之着迷。某个冬日,她看到一个“无所依附的雪骨架”,后来才发现那是一块很高的峭壁上的黑色岩石;由于无法看清下方的雪堆,它就像悬浮在空中一样。盛夏时节,她透过清澈的空气,看到几百英里外仿佛伫立着一座山峰,一座高大的布拉西尔岛。“我发誓,我曾看到过一个青色的轮廓,它清晰而渺小,比任何地图已有记载的山脉都要遥远。然而图表和我的同伴对此表示反对,而我之后也再没看见过它。”

    谢泼德将这些幻觉一语双关地称为“拼写错误的迷咒”(mis-spellings):某种拥有意外魔力、能够提供意外启示的视觉“错误”。她喜欢这些时刻,丝毫不持怀疑或矫正态度。因为“我们轻信的双眼”容易被山里的世界“欺骗”,可是事实上这正是我们重新阅读这个世界的途径:

    由于眼睛所处位置及其使用方式的不同,产生的错觉也千差万别;这让人意识到,平日所见并非事物的真实面貌,不过只是千万种可能性中的一种。假如能发现另一种视角,即便只是短短一瞥,也足以撼动我们,然后让我们再次回归稳定。

    这真是精辟的观点和表达。我们看到的从来都谈不上正确,不过是些暂时的表象。“幻觉”本身就是认识事物的手段(这不由得让人想起詹姆斯·乔伊斯的一句话,他把错误视作发现新事物的大门)。尤为重要的是,人类无法召唤这些幻觉使其现出真身,也不能命令它们随时出现。它们源自物质与感官难以预知的合谋;就像整座山一样,它们“可遇不可求”。谢泼德没有系统地穿越山脉,也没有试图利用什么精神地理学的策略来撬开它的秘密。她接受了无法“随意”获得“意料之外的启示”这一事实。山的优美遵循奥古斯丁教义,人无法通过主动寻求而获得其恩典(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谢泼德对“艰难跋涉”的痴迷透露出强烈的长老会理念:她“继续艰难跋涉,往大山深处走去”……她享受着“走起来实在不太容易”的经历……她“向上跋涉”)。

    在一段令人惊叹的幻觉描写中,谢泼德叙述了在潮湿的天气里远远眺望石头谷仓的经历。湿润的空气成为棱镜,为她重新调整视角,带来多元视野,使她仿佛能同时看到谷仓的各个侧面。谢泼德自己的风格与此类似,分散而多元。阅读《活山》常有应接不暇的感觉,你的视线被分散在不同事物上,好比突然获得了蜻蜓的复眼,一瞬间得以看到成百个镜头里的景色。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复合效应,是因为谢泼德拒绝给予任何单一视角以绝对优先权。即便她自己的意识,也只是观看大山的无限焦点中的一个。她的文字一会儿采用飞鹰的视角,一会儿又透过徒步者的眼睛进行描述,不一会儿又转变成为蔓生的杜松的角度。如此一来,我们得以看到地球“看待自己”(用一句她自己令人难忘的话来说)的效果。这本书体现了生态学原理,但没有公然宣扬“环境保护”(我猜这个词对于谢泼德来说没太大意义)。

    生态学的第一定律是,万物皆彼此相联;而《活山》全书就充满了,或者说嵌入了彼此交织、相互联系的图景:裸露着的树根像“蛇群一般扭曲交缠”;山上高处的矮小欧洲赤松“匍匐在地,形状几乎像是一朵玫瑰”;雌雄双鸭一起露出水面时,看上去就像一只拥有“一对巨大羽翼”的大鸟;被当地人称为“蟾蜍尾”的多股地衣,拥有几十个“独立发展的触角和侧枝”;湖水将上千根漂浮在水面的松针编织成为复杂的球体,好似鹪鹩的鸟巢,其结构如此错综复杂、紧密相连,以至于“被打捞起来之后仍然可以保存好几年;对那些没听过这个秘密的人来说,可算得上植物界的一大谜题”(当然,这些松针球也隐秘地象征着这本由谢泼德自己“编织”的小巧精悍、“留存多年”的作品)。毫不夸张地讲,读完全书你会意识到十二个章节沿色彩、思维与图像的韵律建立起了联结,因此它们呈现的并非大山的不同方面,而是整体的某个横截面:这本散文集就像一片矮刺柏林。如此看来,书的形式也表达出其核心命题,即世界无法被分割成为清晰可辨的不同领域;它不是一个可以切片的苹果,而是一张难以用图表标识、彼此相互关联的复杂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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