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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往事:万元户老贺

时间: 2019-09-19 09:43:51 来源: 吴忠日报 作者: 马开放 编辑: 王艳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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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在的镇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个行业都有。贺立军是我小学同班同学,因为满头卷发,还长着蒜头鼻子,我们就叫他“卷毛狮子”。他爹是个收废品的小个体户,整天蓬头垢面,穿件旧中山装,裤腿挽得高高的,佝偻着腰,骑着一辆老式凤凰牌二八式自行车,风里雨里往返于大街小巷。

    有那么一次,我们放学的时候,老远看到他爹,踉踉跄跄地推着废品正往回赶,小山般的废品好像能把夕阳遮住,落日的余晖照在他黑红的脸上,就像唱戏的关公,我们就模仿着喊了两声,然后哄堂大笑。

    “学啥学?啊,学啥学?”

    “俺爹没偷没抢,我不和你们好了。”与我们同行的贺立军马上脸红脖子粗地吼了起来,鼻子也变得又红又大。

    说完就奔向了老贺,帮着推起了车子,留下面面相觑的我们。说实话,贺立军说得没错,平日里老贺收废品,诚实守信,甚至遇到生活无着落的老人或者衣衫褴褛的小孩,还会多给个一分、二分,千万不要小看这分分钱,上世纪80年代一分钱能买两根针,茄子一斤三分钱,所以大家还是乐意同他打交道。

    老贺存放废品的地方就是他的家。沿着锅炉厂斜对面的巷道一直往南走,就是一个城乡居民居住区,一下公路,开始是石子路,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费鞋不说,还硌得脚板疼。再往南走又成了土路,坑坑洼洼,弯弯曲曲,灰尘飞扬,走趟来回满身是灰。一旦下雨,就泥泞不堪。我曾见过老贺戴着个草帽,淋着雨,推着满满一车废品,艰难地往回赶。我撑着伞,站在墙根瞅着他,他满身的污水,沾满泥巴的裤腿下露出布满青筋的小腿,见了我后,只是微微一笑,脸憋得红红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老贺大高个,满脸笑容,有些谢顶,他的眼里透着一股精明和顽强,一看就是生意人。

    果真他带给我们一个震动小镇的超级新闻——万元户。

    这是一个秋天,贺立军一进教室门,只见他趾高气昂,大声地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俺爹是镇上第一个万元户,镇上领导中午要到俺家表扬俺爹。我请大家到我家吃豆豆糖。”

    好不容易等到放学,我们就簇拥着贺立军走向他家,踩过咯脚的石子路,穿过尘土飞扬的小路,我们老远就听见从贺立军家传来敲锣打鼓和鞭炮燃放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圆柱形的塔形金属建筑物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光芒。大家一窝蜂地冲了过去,贺家已是人头攒动,大门口铺满青砖的一片空地上,镇上的公社舞狮队早已拉开阵势,这个只有春节才有的活动,破天荒地出现在平常的日子里。他家以前油漆斑驳的大铁门早已重新漆了一遍,门楣正中央系着个大红花,吊着两串正在燃放的鞭炮。“破烂贺”穿着一套崭新的中山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头顶仅存的几根头发也欢快的摇来摇去,笑容里流露出自豪和幸福。手里攥着一盒“金驼”烟,忙着给前来捧场的大人们发着。裤腿上沾满灰土的镇干部,一一同他握手。鞭炮燃放完后,还没等火药味散去,我们几个男生就在散落一地的鞭炮屑中去寻找还没有炸裂的散炮。大人们说说笑笑,簇拥着他走进大院。

    踏进老贺家的大门,往日满院杂乱堆放的废品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棵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老梨树。大院中央高高耸立着一座三层楼高的大炼炉,铁炉下的一堆炭正烧得旺,红红的火苗兴奋地舔着炉底,银白色的大炼炉,散发出炙热的温度,使得在场的人们都无法靠近。大炼炉子的顶端露出两根铁管,一根冒着烟,一根冒着蒸汽,这么一个新奇的家伙,让在场的人们叹为观止。大家瞅瞅大炼炉,再瞅瞅老贺。只见老贺几步跨到炉口边,用他那满是硬茧的手熟练地操作着炼炉上的各种阀门,不一会儿,只见炼炉下端一个不起眼的管子里流出炙热的金属液体,缓缓流入下面的金属槽子里。不知是紧张还是炙热,汗水把他的头发浸润得服服帖帖,又顺着脸庞和脖颈流了下来。刹那间,我分明看到他的眼角有泪水流出,和着脸上的汗水,滴落在胸前佩戴着的大红花上。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原来老贺试炼铁成功了。鞭炮声又响了起来,人们又重新敲起了锣鼓,耍狮子的也随着欢快的节奏舞动了起来。老贺一夜之间成了小镇上的名人——万元户。人们争相和他握手,期望着通过握手沾沾他身上的财气,给自家的日子带来些财运。

    他家院落里高耸的大炼炉成为镇上致富的标杆,老贺也成为家家致富学习的榜样。每过一段时间,养猪专业户、养鸡专业户,各种各样的千元户、万元户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但是那种在贺立军家风光热闹的场景再没有第二家能够超过。

    夏季的某一天,贺立军垂头丧气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我们要搬家了,搬到很远的地方去。”

    “为啥呀?你小学还没有毕业,去哪上学?”

    “听我爹说,镇政府说我家的企业污染大,必须要转型,我爹说要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而且还要带我们到别处去创业。”

    没多久,贺立军就转学了,在他离开的时候,我们拥抱在一起哭了起来。他给每个同学买了根带橡皮头的铅笔,给每个任课老师买了一本带塑料皮的日记本……

    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一天,我放学后,在市区一个街道上见到了正在一辆高级小轿车里休息的贺立军和他父亲。贺立军还是一头卷发,书生气荡然无存,浑身上下看上去就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他和我寒暄了一阵,告诉我,已经不念书了,跟着他爹开办了一家公司,成为他爹的专职司机。万元户老贺已经明显地发福,身着考究的西服躺在车里,已完全谢顶,脸色红润,他伸过白胖、细腻的手很热情地同我握手,眼神依旧那样和善。

    又过些日子,那段土路,在一片机械声中被唤醒,没多久,一条水泥浇筑的小路弯弯曲曲地呈现在人们的脚下,虽然不是很宽阔但很平整。消息灵通的人们说,这是万元户老贺赞助修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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