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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湾的蕨菜

时间: 2020-05-21 08:58:57 来源: 吴忠日报 作者: 马慧娟 编辑: 王艳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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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像只猫一样穿行在林间,脚下的枯枝败叶被我踩得乱响,各种灌木和黑刺时不时撕扯我的衣服,我的手背被划出一道道白印。爬了几个山头了,仍然没有铲到想要的蕨菜,有点泄气,又一次被灌木挂住衣服时,我顺势坐下,想休息一会再走。

    林间静谧得只剩下我的呼吸,我要赶往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一年可以在那里折三茬蕨菜,每次十几斤。那是我的秘密,我一个人的后花园。好几年了,我不愿意和人分享。但是那里地理位置偏僻,丛林幽深,走路得一个小时。

    喘了两口气,我开始打量我坐下的这片地方。这一看,顿时汗毛孔都奓开了。我的左侧一米远的地方,一条土黄色、身上有黑斑点的蛇调皮地吐着芯子看着我。它盘成一盘,歪着脑袋。我跳起来,蹿到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回头再看它,它还是那样盘着,有恃无恐。

    逃离了这个让我心有余悸的地方,又爬了一个山梁,才到三道沟。三道沟山梁上一丛丛黑刺阻拦了人穿行到密林的想法,让人望而却步。我的秘密恰好掩藏在这些黑刺后面。只要小心穿过这些扎人的黑刺,再进入密林走十几米,就到了那片有蕨菜的地方。这些蕨菜稀疏地散布在密林里不为人知,被进山折蕨菜的我偶然撞见,从此它们就属于我一个人了。

    早些年蕨菜只是我们饭桌填补困难生活的野菜,随便去哪个山洼上一折就是一抱。拿回家在锅里面用开水一焯,拌上油盐酱醋,一人盛一碗,就着刚出锅的热馒头吃,那叫一个过瘾。可这几年有人收购蕨菜,蕨菜值钱了,我们有好几年没这样吃过蕨菜了。

    一斤蕨菜一块钱,一斤麦子也一块钱。蕨菜在这个季节只要折来就能变成现钱,填补家用;而麦子才掩过膝盖,收获遥遥无期。和山沾边的人横跨几个山头在山上翻找,一根一根收集蕨菜。更别说我们靠山吃山的这些人。所以这个季节,黑眼湾的人在忙地里活儿的同时,每家抽出来一个人专门上大山折蕨菜。

    今年的天气极其干旱,蕨菜长得蔫头耷脑的。刚透土出来的时候,蕨菜头上的小触手紧紧蜷缩着,这样的蕨菜长过二十厘米是采摘的最好时节,吃起来鲜嫩清香。如果再过几天,小触手就会伸开,渐渐整个散开,像一把小蒲扇插在地上。大家会说蕨菜撒扇了,不能再吃了。阳面的山坡上长的蕨菜容易撒扇,我们叫羊蕨;阴洼的地方生长的周期长一些,我们叫牛蕨。就口感而言,牛蕨要比羊蕨好吃些。

    我穿过黑刺丛到达密林看见了蕨菜,心里惊喜。我庆幸它们还在等我,庆幸自己这一个小时没有白跑。这里环境好,它们已经长了有一米高还没有撒扇,正是我们说的牛蕨。我顾不上喘口气,我要赶紧把它们收集起来装进我的背包才安心。我背着自制的背包。说背包太高级了,其实就是用绳子把编织袋的两个角拴起来,再把口子一扎,弄一个等边三角形的样子,貌似背包。等手里攒够一把蕨菜就把袋子口松开,小心翼翼地码放在里面。背起来继续寻找蕨菜,里面还背着馒头和水。

    这一片林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它的犄角旮旯我都熟悉。蕨菜散布在半山腰,山顶没有,再往下也没有,只有这一片地方长着蕨菜。在我到来之前,似乎没有别人发现这个秘密,这些蕨菜的存在好像是专门为了等我。

    在这我是快乐的,欢喜的,自由的。我幻想着这里是我的王国,一草一木都是属于我的。我和它们同呼吸,同生长。我甚至不想再回家去,想在这里搭个窝棚过一辈子,像金庸小说里隐世的大侠,与动物为伴,和草木为邻……但是没一会又被各种各样的困难否决这个想法:在这里我吃什么,穿什么?夏天还好,冬天怎么办?我不回去,我的那些书咋办?我还没给最好的朋友回信,我还没实现对朋友的许诺,我还没和我养的小野兔告别,它可是我追了好久才逮回来的,还有我不回去母亲会担心。想起母亲,心里突然觉得负疚,我怎么可以把母亲的担心放到最后。难道母亲的担心没有前面想到的这些重要吗?我一边思量,一边自责,思绪一时飘了很远。胡思乱想可以暂时忘记不能再去读书的隐痛。这时的我,已经不读书一年,家里没有能力再供我上学。从那以后,我不爱说话,默默跟着哥嫂分担家里的农活。犁地,割粮食,也包括上山讨生活。春冬割耱条,夏天折蕨菜,秋天捡野果。

    我把背包挂上树干,开始一根根折蕨菜。蕨菜太长,背包装不下,只能拦腰折断。触摸到蕨菜的枝干,清凉在中指和无名指间蔓延。折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太使劲,鲜嫩的蕨菜会身首分离。没一会我手里的蕨菜已经握不住,我撩起衣襟把蕨菜卷好夹在腋下。离背包远了,我想再折一把一起拿过去。林间的蕨菜极不好折,脚下到处都是枯枝败叶,要不就是人砍伐树木过后扔下的树头,还有挖药的人挖出的大坑,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前后左右都会有撕扯牵绊的东西。我的头发被挂得和鸡窝一样,衣服兜被扯开线甩着,布鞋又多了几个口子。我看着衣服兜甩得麻烦,索性自己再撕了一把直接扔掉。忍不住得意,我撕了看你还有什么好撕扯的。

    又折满一把。避开重重阻挠返回到背包跟前,把衣襟卷起来的蕨菜拿出来准备装进背包。齐整整的蕨菜摆放在眼前,我才发现刚才卷进衣襟的蕨菜有几根没有头了,顿时自责。这是在林子里被挂掉的,如果我不撒懒,就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我把这片林子搜寻了个遍,直到自己认为没有漏下蕨菜为止。还有一部分才冒出土的蕨菜我没有动。再过一周,我又能来这里折一次,希望它们会一如既往只属于我一个人。

    不知道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反正下午了。对面大东沟的山梁上一群羊在来回奔跑,密林里传来牛铃的叮叮当当。我恋恋不舍地收拾好背包,里面装着我几个小时的劳动成果,估计有十五六斤蕨菜。

    本来想直接回家,可抬头一看太阳还高,就准备再去大阳山洼转转。转过三道沟的山梁,再走一段路就是大阳山洼。远远看见我堂婶,她提着一个篮子,手里拿着铁铲子也在折蕨菜。转悠半天,看见一根蕨菜,一铲子铲进土里,再提一把,蕨菜带着半截灰白的根就出来了。本来十厘米长的蕨菜,这样一铲子就又增加了几厘米。更过分的是,她连刚出土五厘米的蕨菜都铲走。看着她不停地转悠,不停地挥铲子,我一时再没心情折蕨菜了。

    我们折回去的蕨菜,长短整理出来,用皮筋分成小把一扎,在开水锅里稍微煮一下,然后挂起来晾晒。晒干的蕨菜呈黑褐色,看不出来新鲜时是什么样子。这也给了一些人作弊的机会,这样带半截根铲回去一煮晾干照样卖钱,还比折回去的蕨菜分量重。反正自己不吃,贩子不吃,至于吃这些蕨菜的人怎么处理这些不能吃的根,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可这样铲下去,以后我们还能拿蕨菜卖钱吗?

    我不想和堂婶打招呼,可她偏偏看见我了。立马大呼小叫地感叹:“哎哟,这个瓜女子在哪折了这么半袋子蕨菜,太能了。你去哪折蕨菜呢也不说喊上我,真是的,咋那么小气。你看看这大阳山洼,我转了一下午就铲了这么点蕨菜。”我讪笑一下说:“林子里找的,你老人家那么大年纪了,又不敢进林子,所以没喊你。不早了,回家吧。”堂婶赶紧摆手,你先回,你先回,我再找找。看着她盯着地面不停地走动起来,我也懒得再说。登上了山顶,就可以看见整个黑眼湾。

    6月初的黑眼湾,淹没在一片绿色编织的网里。面前横着的大咀山换上了“新衣服”,精神焕发。崖背山上,台阶式的梯田被小麦、豌豆、洋芋、胡麻一绺一绺装扮起来。馒头咀和崖背山是一体的,只不过被人为分割了。靠近村子的有梯田的那部分是崖背山,再高没法修梯田的那部分是馒头咀。馒头咀是黑眼湾的制高点,坐在馒头咀上,黑眼湾人的一举一动都能收入眼底。我这会轻易地在层层梯田里看到了我的父亲母亲、哥哥嫂嫂。他们在拔胡麻地里的草,一点点向前移动。

    我叹口气,坐在馒头咀上不肯回家。很多时候我愿意这样一个人游荡在外面的丛林里,那样我可以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觉得世界也是宽广的。回家就意味着无尽的忙碌,给牛割苜蓿,给水缸里担水,给母亲烧炕,给父亲烧茶,帮大嫂做饭。我觉得自己是个被抽起来旋转的陀螺,没有停下的可能。

    坐了一会,觉得无聊。太阳已经跌落在米岗山的山顶,我看见自己家的胡麻地里空了,我也该回去了。下山的时候一路小跑,颠簸让背包里的蕨菜打着我的后背。穿过散落在庄稼地里的弯曲小路,还没回到村庄,就远远闻到了葱花炝浆水的味道。一缕缕炊烟从各家烟囱冒出,穆萨他娘扯着嗓子喊穆萨回家吃饭的声音撞在大咀山上,又撒落在了黑眼湾的边边角角。

    大嫂在厨房揉着一团面,肩膀一抖一抖的。父亲坐在屋檐下喝着他新泡的茶水,一口一口,好像把一天的劳累全部吞咽掉才好。母亲在喂小鸡,看见我回来,赶紧问今天折的蕨菜多不,一看大半袋子,眼角满是欢喜。

    刚扔下袋子,大哥背了一大捆苜蓿进门,我急忙摆放好铡刀。大哥抹了一把汗,招呼父亲和他铡草,我说我来。父亲母亲拣拾起我放下的袋子,把我折来的蕨菜倒在地上,开始长的短的分类整理,然后把长度相同的捏起一小股,拿皮筋一扎,码放在一起。我一边和大哥铡草,一边听母亲和父亲说我今天折的蕨菜真好,又长又嫩,晒干一定卖个好价钱。

    吃完晚饭后,大嫂烧了一锅开水,把父亲母亲整理好的一堆蕨菜分两次焯了一下。大嫂念叨今天的蕨菜真好,如果能拌一盘肯定好吃。大哥说:“你想得美,蕨菜那么贵,吃蕨菜就是吃钱呢。一斤肉才多少钱?”大嫂撇嘴:“木匠住的塌塌房,大夫守着病婆娘,折蕨菜的人把嘴挂在南墙上。”大哥说:“就你话多。”开着玩笑,我和大哥把焯好的蕨菜挂在铁丝上。天色已经擦黑,铁丝上挂着的蕨菜冒着腾腾热气,院子里开始朦胧起来,整个院子里都飘着蕨菜被水煮了的味道。

    我住的小屋一角,码放着我这半个月折来晒干的蕨菜,有二十斤了吧。十斤鲜蕨菜才能晒一斤干蕨菜,一斤鲜蕨菜一块,一斤干蕨菜二十多块,差不多和一袋面粉一个价。屋檐下母亲继续在说话,说明天有贩子了就把蕨菜卖掉吧,看这情况,可以卖个五六百块钱。父亲说,也是,卖了赶紧买两袋面,买两袋化肥。洋芋马上要雍土,不追肥不行。母亲又说,不知道姑娘什么意见。

    父亲不再说话,天上的星星多了起来,一起给我眨眼。而我的小屋,还是一片黑暗。

    作者简介

    马慧娟,回族,宁夏作家协会会员。1980年出生于宁夏泾源县,后迁居至吴忠市红寺堡区。初中毕业,以种地、打工为生。2010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见于《散文选刊》《朔方》《天津文学》等刊物,著有散文集《溪风絮语》。

    创作谈

    黑眼湾的意义

    马慧娟

    黑眼湾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时代都在那里度过。二十年里,我把自己的开心快乐、忧愁泪水播撒在了黑眼湾的沟沟壑壑。

    年少时极其痛恨黑眼湾,因为它四面环山,限制了我们与外界的交流,束缚了我们的思想,更让我们遭受了山外住户的白眼。移民搬迁给了我们离开黑眼湾的机会,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离开了。

    然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历经千辛万苦,安居下来的时候,黑眼湾却时常出现在梦里。那山,那水,那人,那驴,那记忆……午夜梦回,想念在心底一次次徘徊。想起那个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除了好还是好。我质问自己,当年为什么要离开呢?

    黑眼湾是怎么都回不去了,它正一点点远离我们的生活。还好我拥有文字,我在点滴的书写中一遍遍回忆着黑眼湾,怀念那里发生的一切。即使我已经离它远去,在我的文字里,黑眼湾也将会得到永生。

    感谢文字。让琐碎的生活不会枯燥,让贫瘠的土地充满希望,让孤独的灵魂得到救赎,让向往远方的心灵一直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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